島田莊司《異邦騎士》,皇冠,1988/2003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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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許多台港兩地推理小說迷的心目中,島田莊司寫的推理小說似乎就該有個驚天動地、氣勢磅礡的大詭計,在《異邦騎士》中文化之前的其他長篇譯作也的確呼應了書迷們的期望,《占星術殺人魔法》中四十年懸而未決的連續殺人分屍案、《斜屋犯罪》中離奇的密室殺人案、《異想天開》中火車上的不可思議事件,都讓讀者對其中的詭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然而,撇開各人腦力的差異不談,與其說寫出不可思議的大詭計是島田的基本創作觀,我倒是認為,毋寧說是在島田的創作理念下,較容易孕育出具有驚人詭計的作品。 依照島田自己在《本格Mystery論》中的說法,島田寫的是「由幻想小說分枝、屬於神話系譜的偵探小說。」、「在開頭附近出現幻想性、魅力的謎,為了將其解明,具有高度邏輯性的小說。」因此為了設計、包裝出一個吸引讀者注意力的不可思議之謎,使用驚人詭計來理性解明謎團是合乎島田理念的做法之一,但是驚天動地的大詭計並非解開不可思議之謎唯一的方法。反過來看,並非使用了驚人詭計就一定會產生具有幻想性的謎。而在島田的寫作系譜中,謎是必須的,詭計是附加的、為達目的的手段。 當部份讀者慣以驚人詭計的有無來審核島田的作品時,也難怪《異邦騎士》在中文的網路討論中出現了很兩極化的看法,在一片失望聲中,除了對詭計的驚人度與實施度不滿外,還有對浪漫派的誤解所造成的諸多批判。 其實浪漫一詞並不光指男女之間的情愛,在此先回溯歷史,掉個書袋:浪漫主義始於十八世紀末的德國,以叛逆的革命精神反對啟蒙運動與新古典主義,主張崇尚自然與個人主義。浪漫主義的理論相當複雜,若以其基本信念─萬物一源與反對權威─在文學上的影響可表現為追求終極的真實,因此主張接近自然、強調想像力的重要性。此後浪漫主義成為一種幻想的、美麗的情懷,人們突破現實世界的牢籠,進入幻想與虛構的美麗世界。 當島田循著浪漫派的精神,創作屬於神話系譜的偵探小說時,若讀者還拿著詭計的可行性、操作罪行的完成度、共犯的多寡、是否犯了御都合主義的問題去審視島田的作品,似乎不是很恰當,因為在推理小說的要素中,不只島田,每位推理創作者各有其所重所輕。為了作家本人更堅持的要點,在島田大部份作品中,那些關於合理性的問題或多或少都會略有被犧牲,套句稻葉吹雪所說的:「如果島田的兇手不辛勤勞動的話,是不配當島田筆下的兇手的。」、「島田的作品如果要特別注意細節,我覺得就會變成大家來找碴了。」如果讀者一直在意那些不是作家主要訴求的部份,豈不是會忽略了真正該注意的特點。 據說《異邦騎士》書名中的「異邦」、「騎士」兩詞令部份讀者詬病,有讀者質疑「失憶算得上是異邦嗎?」對這個疑問的最佳回答,我認為是曲辰所言:「如果只是到國外去,起碼會有心理準備、會知道那是怎樣的國度,而失憶卻是一個你知道卻不認識、你了解卻不清楚的世界,那才是心理上真正的異邦。」 至於騎士一語,並非只指現實情況中偵探騎著機車而來,更是暗指偵探像是中世紀歐洲的騎士一樣,是英雄的象徵。在異邦孤立無援的「我」若沒有與偵探相識,那麼,即使有一天我恢復了記憶,想起自己的真實名字,我的心仍然無法得救,永遠背負著親手殺害了愛人的十字架。偵探不只救了我的身體,免於被利用為殺人工具,更拯救了我幾近崩潰的心靈,將我的心從有罪的牢籠釋放出來。這樣的偵探當然是英雄、我永遠的騎士。 另外,對於書名,雖然與某作家的書相較之下已經算能保全屍了,我還是覺得原文「異邦的騎士」比目前的書名適合。少了一個「的」,中譯書名變成了特定的複合名詞,例如皇家騎士、宮廷魔術師,像是一種專門職稱的感覺,失去了原文中所強調「異邦的」意義。舉法國麵包為例,法國麵包已經成為一個約定俗成的專有名詞,而法國的麵包則是指「法國的」麵包,兩者的意義是完全不同的。 雖然《異邦騎士》的發表年代較《占星術殺人魔法》晚,可是前書的完成時間其實比後書早,這樣的發表順序也造成了部份讀者的討論,質疑「不是每個人都會先看過《占星術殺人魔法》,沒看過的人不是失去了閱讀《異邦騎士》的樂趣?」首先,我認為以出書順序來質疑《異邦騎士》的成敗是沒有意義的!因為不論島田是在完成《異邦騎士》後才想到將偵探與「我」配成一對搭擋,或是在之前就有此打算,兩書的正式發表相隔七年,中間還夾有同系列的長、短篇作品出版,站在出版方的立場是沒有必要去考慮讀者是否先閱讀了其他作品,假設讀者有照順序讀是很合理的假定。例如卜洛克的馬修系列、康薇爾的女法醫系列,同樣都具有不影響解謎,可是照順序閱讀更能體會個中趣味的特色。 從《占星術殺人魔法》到《異邦騎士》發表的七年間,島田像是以寫連作短篇集的心態,將此系列作品串為一氣,設下的謎團就是這對搭擋間特殊友情的秘密。從有推理小說以來,眾多的福爾摩斯與華生來來去去,華生們總是對福爾摩斯們的聰明才智佩服不已,兩人間的友情堅如磐石,壞人們都知道華生們誓死相隨、永遠不會背離福爾摩斯們。可是作家們永遠說不明白:為什麼華生們與福爾摩斯們有如此忠貞不二的友情?而《異邦騎士》的解明讓我完全的信服,兩人之間的羈絆是不管偵探多麼的神經病也分不開的。這是個浪漫的、悲哀的講述兩個男人之間友情的故事。 |